我和马克从中国探亲回来后，公婆为我们接风。饭桌上，婆婆郑重其事地宣布，她决定重返职场。掐指算来，这个决定已经有5个月了。结果呢，婆婆找工作仍为进行时态。

婆婆大学毕业后，同那个年代的大多数女性一样，选择了当教师。后来，又读了特殊教育硕士学位。据说，曾教过监狱的犯人。想象不出，婆婆tough起来是什么样子。再后来，婆婆进了“家族企业”，统管职工薪酬福利、公司税务，有点像CFO。她自己的亲妈是CEO，老公是COO。虽然她大部分时间只是陪母亲玩填字游戏，但能把200-300人的财务弄得清楚，估计婆婆也并不是“白痴”一个。实际上，关键时刻她还被用来当“杀手锏”。据说有业务往来的公司中，有些老板是黑手党人伙，问他们要账，都得派婆婆出马，以柔克刚，差点不小心就变成美人计。

姥姥退休后，家族企业经过一番折腾，由公公接管，另外请专业的会计公司帮忙打理财务，婆婆也就退下来。她可是退而不休。除了要照顾年迈体衰的姥姥，隔三差五去亚利桑那州照顾仍在读书的小儿子，她还积极参与公益活动，成为一个知名的犹太非营利组织地区总裁。当然，娜娜出生后，婆婆的记事本上又多了一项活动内容。

去年起，婆婆卸掉了“总裁”位置。她老人家立刻萌生了重返职场的念头。当时，我也面临抉择：是留在家里当家庭主妇，相夫教子，还是回去工作。一向含蓄、任何时候都不忘了说尊重你的选择的婆婆，明确暗示我应该工作，并主动答应每周帮忙看一天娜娜。她的这一诺言并没有兑现，关键是我不想让她老人家受累，把babysit变成“工作”。

悄没声息了几个月，婆婆最近找工作大有紧锣密鼓状。上个月，她掷250刀，找简历专家帮她修改简历。该专家建议婆婆再去一个电脑培训中心，将微软视窗软件重新温习一遍。听说她刚刚完成了Word和Excel。她的简历放在了几个求职网上，她还将精装的简历寄给了10余家公司。

这么兴师动众，希望婆婆早日找到理想的工作。顺便提一下，她的目标是Benefits Administrator。

  早上接到公公婆婆的电话，说他们要一起去曼哈顿办公室，如果时间允许，会顺道来我家。“好啊，好啊”。我也没有很好的借口不答应，只是感慨地想，也许马克同志不愿意回长岛买房子，并不是没有道理。否则，《Everybody Loves Raymond》会在Block家上演。

  婆婆大人以前都是周五来看望孙女。但本周五我和娜娜被“胁迫”听马克同志法庭辩论。这也是我咎由自取。有一次，我也不知犯什么神经，提议去法院旁听。马克同志一直说，又不是刑事案，辩论都很枯燥的。这次遇上一个“有趣”的案例，马克同志决定让我们去见识一下他靠什么养家糊口。

  话扯远了。反正，婆婆公公决定来了，我也泰然处之。算一算跟公公婆婆认识才两年半，但感觉像一家人似的。婆婆回忆往事的时候，通常会讲错口，说那个时候带你们去佛罗里达怎么样怎么样的，我总得纠正她，我不是你们家长大的。而马克也经常搞混了，老以为我中学就跟他同学呢！本周末他大学毕业10年团聚，他老说，这些人我们5年前见过，现在大家变化都挺大的。我说什么跟什么呀，我从来没跟这些人见过面呢！马克很吃惊的样子，实在滑稽可笑。

  公公婆婆迟到是出了名的。据说当年婆婆送孩子去学校，总是飞车，害得马克和弟弟在后座上抱头大喊大叫。就这样，他们迟到的频率仍很高。最有意思的事，一次马克参加表演，一家人硬是迟到50分钟，然后还振振有词地说，对于Block家来说，迟到1小时不算迟到。

  谁说美国人守时？事情不能一概而论。我也经常吃婆婆迟到的亏。她老人家明明说11点钟来看我，她有一次竟然1点多才到。当然，有时受交通堵塞困扰，有时也属特殊情况，比如说她老人家去健身房遇到熟人，一聊上就忘了时间。终于“忍无可忍”，我就向马克抱怨，当然是以玩笑的口吻。不久，我的意见就被转达到了公婆那里。自此之后，婆婆每跟我有约，就严阵以待，不敢“丝毫懈怠”，据说有一次差点又在健身房被朋友拌住脚，赶快跟人家说，“啊，跟我媳妇有约，你不知道，她可准时了，不能迟到。”后来她老人家转述给我，弄得我不知如何是好，哎，也不能鼓励她说迟到可以呀？！

  婆婆另外“甘拜下风”的地方是走路。我特喜欢徒步，以前在哥大上学的时候，动不动就在曼哈顿走半圈。当然，走路并不是完全消遣，有时是采访需要。我走得快，而且，耐力特好，逛完商店可以继续在街上溜达。婆婆为此吃了苦头，我想。比如说，我们去购物后，婆婆提议搭车回家的时候，我总是说，走回去。因此，婆婆跟我见面的另一个准备工作是，必须穿舒服的鞋。

  这么做并不是我对婆婆不好。其实，大多数时候我都替她着想。虽然婆婆很年轻，但毕竟我们也是不同的两代人。说到年轻，婆婆肯定可以虚报10岁。她老人家今年58岁，可怎么看最多也像48岁！我们一起行动的时候，总是被人误解为好友档。最可笑的一次是，一次她陪我去看医生，那医生听我喊她妈妈，差点自己没晕过去。后来，护士也说，怎么可能呢？！我们就撒谎说，婆婆在14岁时就有了我老公。婆婆为此颇为得意，说以后这个医院可以常来。我说，婆婆，你真是疯了，医院怎么可以常来？

  哎，看家里的事就是唠唠叨叨。话说回来，最近多次见面，公婆总是准时得很。今天，更是出乎我意料。我还以为他们是去曼哈顿的路上经过，没曾想他们是回家的路上。他们到了，我就只能以中餐外卖招待，惭愧！说起吃饭，就不能不提到他们俩人减肥的故事。这个话题有空再表。反正，当公婆走了以后，马克同志刚好打电话回家，我轻描淡写地告诉他，父母来过了，吃了午饭，他说，哦，怎么感觉你是他们的女儿，我是被领养的？我知道，他在开玩笑，父母跟妻子相处融洽，他一定心里美着呢！

  我向来对家政学不感兴趣，也从未研究过如何去做一个贤妻良母、孝顺公婆的儿媳。幸运的是，先生没有挑我的毛病，而婆婆大人生性乐观，也从来不和我计较。实际上，我和婆婆简直就像母女一样亲密无间。我们一起去购物，约着出去午餐。婆婆在我怀孕期间，每周争取能来看望我一次，每逢要去诊所，更是风雨无阻，驾车接送我。她担当起婆婆、妈妈的所有责任。

  而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，我们之间的第一次冲突，竟然因娜娜而起。婆婆爱孙女心切，娜娜乖巧玲珑，更令她沾沾自喜。一次我们去长岛婆婆家度周末，婆婆不断逗娜娜玩，然后不小心脱口而出：“也许你给了她生命， 但她却是我的孩子。（you gave birth to her, but she is my baby）”真的，英文说出来似乎也没什么，而且我确信婆婆只是表达对娜娜的爱，可是那阵子我有些许的忧郁，再加上熊晶争子案，虽然我并不生婆婆的气，还是觉得这话不太顺耳。因为美国人对孩子归属权观念太过模糊，在我们看来血浓于水，父母对孩子具有天经地义的养育权。而在美国，为了保护儿童免遭不良父母的虐待，一旦父母有问题，孩子的监护权经常被给予他人，如果不是送到儿童收留所之类的机构。

  于是，回到家之后，我就向先生埋怨。我反复强调，我不只是给了孩子生命，我做得远多于婆婆认为她给予娜娜的一切。先生夹在中间，只好当调停人。他一再向我保证婆婆没有恶意，并及时将我的怨言通告了父母，希望婆婆不要老信口开河。

  此事暂告一个段落。我将这段经历作为争取自己当之无愧的“母亲权”与婆婆发生的摩擦而已。我和婆婆重归于好。没想到这却酝酿着我们真正的冲突。

  婆婆当然给了娜娜许多许多的衣服和玩具，还有床具、儿童车等等，无一不是婆婆公公出钱出力，我当然也感激不尽。但自从我恢复上班后，我就希望给娜娜更多的玩具。一方面，可能出于做母亲的愧疚感，总希望给予她更多；另一方面，因为留她在家里，担心保姆不会教她学东西，玩具多了，起码保姆可以给她玩不同的玩具。婆婆家有专门为娜娜腾出的卧房，而床上用品也布置的跟我们家差不多，他们认为这样娜娜不会觉得太陌生。关键的是婆婆留下了别人送给娜娜的秋千（swing），因为她发现当她看护娜娜时，唯一可以让娜娜不哭的玩具是秋千。我一直辩解说她看护娜娜的一两次中，娜娜哭闹的原因是她实在饥肠辘辘，而又不想吃奶粉。

  可婆婆就是不愿意放弃这一秋千。我也并不是掂着非要不可。两周前，我们一家又被邀去长岛做客，娜娜坐在秋千里，摇着晃着就睡着了。公公一时兴起，说其实可以把秋千借给我们，如果需要他们看护娜娜时，就再带回来。我觉得这主意不错，因此也跟着起哄。而婆婆决不为之动容，并说害怕秋千一去无返 （if it leaves the house, we will never see it again）。

  我又向先生抱怨，并将事情往坏里想。什么时候我们借东西不还了吗？先生解释说，英文里并没有这层含义。但他忍不住又向父母通报了情况。于是，他们商量好了去买了一个新的千秋给娜娜。我是坚决拒绝，可是看到带了这个特别礼物送上门来婆婆开心的样子，唉，说什么好呢？难道是我不讲道理吗？

  可是，婆婆留着那个秋千不是浪费吗？可是婆婆就是婆婆，让她开心、让她沮丧的事情，在我看来也许是鸡毛蒜皮。而我也在反省，以后乖顺一点，否则真的有Greedy之嫌疑。